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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庭筠的词和人 玉炉香，红蜡泪，偏照画堂秋思。眉翠薄，鬓云残，夜长衾枕寒。 梧桐树，三更雨，不道离情更苦。一叶叶，一声声，空阶滴到明。 ——温庭筠《更漏子》 温庭筠的这首更漏子，上阕绮丽、美艳而幽怨，下阕清疏流转而愁绝，然而整首浑融，是诗词中的上品。少妇思夫，空闺幽冷孤寂，恰夜来雨声滴滴敲心，该是何等心境！大概李清照颇受这首词影响，遂有“梧桐更兼细雨，到黄昏、点点滴滴。这次第，怎一个愁字了得？”用李清照的词句来解读温词最好。 温庭筠的诗与李商隐齐名，时号“温李”；他的词与韦庄齐名，号为“温韦”。温庭筠被称作“花间词的鼻祖”，人们称誉他与韦庄“依新兴曲调作歌词，遂开五代宋词之盛”。 温庭筠，字飞卿，太原人。他苦心砚席却累年不第，然而一到京师就被“人士翕然推重”。何来如此盛况？诗赋名闻天下使然。柳永与他的身世相似，他对柳永的词风影响很大，柳永与他的词，皆具绮罗香泽之态，又皆是“精金粹玉”，皆是批风抹月中来。柳永原名三变，因为“忍把浮名，换了浅斟低唱”而被朝廷弃而不用，于是成为“奉旨填词柳三变”。从此之后，“凡有井水饮处，皆能歌柳词”。温庭筠才思艳丽，每入试，押官韵作赋，凡八叉手而八韵成，时号“温八叉”，但终因获罪于权势贵胄而仕途迍邅困顿。柳永毕竟在改换姓名后中第成进士，而温庭筠虽也改过名字却终身不第，这是他们的不同处。 《北窗琐言》有关于温庭筠的故事。唐宣宗一次兴来赋诗，上句有“金步摇”三字，未能对，命没有中第的考生来对，温庭筠对以“玉兔脱”；又有药名“白头翁”未对，温庭筠则对以“苍耳子”。温庭筠因为才华横溢，才思敏捷，唐宣宗激赏之。温庭筠有过这样的机遇，又因何屡试不第？《北窗琐言》说道：“宣宗爱唱《菩萨蛮》词，令狐相国（令狐綯）假其新撰密进之，戒令勿泄，而遽言于人，由是疏之。”令狐綯哪有那样的大才情，他都是令温庭筠来代笔的。《唐诗纪事》有记载，说令狐綯以旧事问温庭筠，温庭筠告诉他出自《南华经》，同时希望他抽出空来多读读《南华经》，多知道一些古风古韵。令狐綯于是对温庭筠更为不满，终于上奏温庭筠“有才无行”。温庭筠由是“卒不得志”，作诗曰“故知此恨人多积，悔读南华第二篇”。 令狐綯，早期受宰相白敏中极力推荐而得到唐宣宗的信赖，而步步高升，而为宰相，一执政就是专权十年。人们的关系为何由亲密而疏远的话题，古往今来总是常见常新。温庭筠心甘情愿为宰相当枪手写美词，却又不遵守纪律不按照约定而按捺不住急忙把真相抖露出去，这是什么行为？令狐綯宰相为了讨好皇帝而由此丢了面子，岂能饶恕他？温庭筠的命运由此而注定。《旧唐书》有《温庭筠传》，说道：“（温庭筠）士行尘杂，不修边幅……公卿家无赖子弟裴诚、令狐缟（令狐滈）之徒相与蒱饮，酣醉终日，由是累年不第。……咸通中，失意归江东，路由广陵，心怨令狐綯在位时不令成名。……自是污行闻于京师。……属徐商知政事，颇为言之。无何，徐商罢相出镇，杨收怒之，贬为方城尉。再迁隋县尉，卒。” 这段话，有三个先后为宰相出现：令狐綯、徐商、杨收。这三人中，有两个对他十分不利，只有徐商善待他。令狐綯的儿子令狐滈为避父亲是宰相之嫌而不去考试中进士，可是却有“白衣宰相”之称。令狐滈“怙势骄偃，通宾客，招权，以射取四方货财”，由此可知令狐綯是何等宰相了，温庭筠注定和令狐綯要闹翻。徐商在宰相位期间，任温庭筠为国子助教，徐商罢相后，他便失去了依靠而丢掉在朝廷中的职位。杨收是一个侈靡奢豪的宰相，杨收招权纳贿，无所至极。温庭筠有个风骨在，不会去讨好他，不肯夤缘恭维他，温庭筠仕宦前景由此可知。 温庭筠的这首《更漏子》，把一位少妇从黄昏到长夜由长夜到天明一直不能入睡的情态，描述得十分动人，有人认为在动人的描摹中有所寄托。有所寄托也好，无所寄托也好，读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唯美的环境描写和那楚楚动人的少妇形象。其实像温庭筠的这类花间词，读者不去刻意查找什么寄托，读起来更好。 《北梦琐言》和《词苑丛谈》所提到的唐宣宗爱读温庭筠撰写的《菩萨蛮》，一共有十四首，这十四首《菩萨蛮》也一向被人推崇。陈廷焯在《白雨斋词话》中评道：“飞卿词，全祖《离骚》，所以独绝千古，《菩萨蛮》、《更漏子》诸阕，已臻绝唱，后来无能为继。” 周汝昌先生认为，“《菩萨蛮》十四首乃是词史的一段丰碑，雍容绮绣，罕见同俦，影响后人，至为深远”。 古今评论家把温庭筠的词与《离骚》密切关联，盛赞《菩萨蛮十四首》是词史的一段丰碑：古今之评价，卒见温庭筠对中华文化的贡献。 下面简析菩萨蛮中一首： 小山重叠金明灭，鬓云欲度香腮雪。懒起画娥眉，弄妆梳洗迟。 照花前后镜，花面交相映。新贴绣罗襦，双双金鹧鸪。 这仍是一首描写闺怨的词。上阕首句写室内环境，由锦屏掩映可知环境之美（有品论者亦称“小山”是眉，是发）；次句写人物，由“鬓云”“香腮雪”可知这位女主人之美；三四句是叙事，叙述起床后画眉梳洗弄妆的慵懒情态。下阕承上阕而来，前两句写女主人簪花照镜，一再精心地修饰打扮自己，末两句写着装穿衣。这位女主人穿的是什么样式的衣服？用“新帖绣罗襦，双双金鹧鸪”作答，来收束全篇，来回答上阕所写为何而慵懒为何而梳洗迟：把双双鹧鸪帖织在新绣的罗衣上，是为了在心里时时发出鹧鸪般的啼唤，鹧鸪啼声，其声声是“行不得也哥哥”，古人把这“行不得也哥哥”看作是对羁旅他乡的心上人的呼唤。如果寻求词中有何寄寓，于是读者可察觉到“遂兴孤独之哀与膏沐之感”，遂“振起全篇”。这首词富丽绮怨，深美闳约，章法严密，层次极清，诚如周汝昌先生所言，的确是一首不可等闲视之的好词。 据说温庭筠“貌寝陋，时号‘温钟馗’”。就是这样一位貌相丑陋的人居然写出流芳百世的好词，看来的确是人不可貌相。温庭筠拙于仕宦之奥妙，居然写出“独绝千古”、“已臻绝唱”的诗词，自成大家，这种现象与太史公司马迁的那句“屈原放逐，乃赋离骚；左丘失明，厥有国语”名言似有相通之处。苏东坡被贬在黄州，遂有“大江东去”，遂有前后“赤壁赋”，苏东坡为官与为文，孰轻孰重？温庭筠诚如苏东坡，他如果一意孤行钻营利禄，哪会有那么多灵性能写出名扬千古的好诗词来呢！ 五代十国赵崇祚编纂的《花间集》，是中国古代文学史上第一部文人词总集，收录晚唐至五代十八位词人的作品，其中除温庭筠、皇甫松、和凝三位之外，其余十五位皆活跃于后蜀，或生于蜀中宦旅蜀中。这十五位词人以温庭筠为宗师，互相唱和，形成了花间词派。花间派影响深远，导致宋词婉约派形成，由此看来，温庭筠开宗立派，对宋词蓬勃发展，其功不可磨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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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5-5-23 08:14:5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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