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初一甲进士通韵近体诗摭拾

芙蓉书阁

明初一甲进士通韵近体诗摭拾

芙蓉书阁|邓旺林

“明初”即明代前期，包括洪武（1368—1398）、建文（1399—1402）、永乐（1403—1424）、洪熙（1425）和宣德（1426—1435）五朝（洪熙仅一年）共67年左右（注1）。

明初共举行过19次进士考试（其中洪武三十年丁丑科有春榜、夏榜之分），共有一甲进士57人（一甲进士例定三人），内状元（一甲第一名）、榜眼（一甲第二名）、探花（一甲第三名）各19人。这57名一甲进士，在“搜韵”网的“诗词库”中，仅16人有近体诗（也称“今体诗”）（注2）。在他们的近体诗中，就有一些是采用自由通韵的。现将其以作者为单位记录如下。

通韵即是借韵。但王力教授（注3）认为“起句借韵不能算是通韵。”（见王力《诗律余论》一文（注4））而近体诗首句借韵，并非一定要从邻韵中借来（详见本人《近体诗首句借韵可不限于邻韵初探》一文（注5）），故我们选录的通韵近体诗均不包含仅首句借韵者。

诗后方头括号“【】”中记诗中各韵字所属韵部名称（依各韵字在诗中的先后顺序记录），“△”表示仄声。方头括号“【】”外的汉字，带下划线者代表韵目（即韵部名称）。

为较直观地反映诗中韵字间关系（同韵或通韵），我们以A、B、C代表诗中各韵字所属韵部。以第二句韵脚字所属的韵部为A（A不一定是“本韵”（注6）），首句末字为仄声时，以△表示。

1、吴伯宗（注7）

吴伯宗是洪武四年辛亥科（1371）状元。在“搜韵”网“诗词库”中，有五律3首，七律62首，五绝4首，七绝 4首，五排（“排”即排律。下同）4首，七排1首；共计78首（均是用平韵的。另有仄韵五排1首和“诗词库”记为“古体”的 21首）。其中通韵近体诗7首。

（1）七律《牧羊儿土鼓应制》

维群三百饱青刍，土鼓消閒化日舒。笋箨绿垂风煖后，豆花红绽雨晴初。

山中草长云生石，野外风柔块作桴。万物欣欣皆自得，吾皇端拱绍唐虞。【虞鱼鱼虞虞】“BAABB”

此为律诗“通韵三格”中的“辘轳格”。（详见本人《唐宋律诗“通韵三格”例说》一文（注8）所述）

（2）七律《入金陵》

舟入天涯望晓晴，遥瞻王气在金陵。九天日月开洪武，万国山河属大明。

文武复兴龙虎地，衣冠重整凤凰城。莺花似锦春如画，处处笙歌乐太平。【庚蒸庚庚庚】“BABBB”。在第二句借韵。

（3）七律《擒禽兽伏机应制》

擭阱潜施一径通，穿纶毒矢与强弓。已同商网除三面，直比周田发五豵。

云际雕鹰磨利爪，草间狐兔绝行踪。飞扬跋扈驱除尽，会见麒麟出苑中。【东东冬（东）冬东】

按：“豵”在《集韵》中兼属冬东二韵。若“豵”属冬韵，则此诗用韵为“AABBA”式，是中两联借同一邻韵；若“豵”属东韵，则此诗用韵为“AAABA”式，仅第六句借韵。

（4）七律《咏大驾幸京》

南北京华一道通，圣皇幸寓大明宫。虎贲外卫威如虎，龙仗前驱队若龙。

天语奉行安众庶，风声振布荡群凶。今逢盛世文明会，四海车书混一同。【东东冬冬东】“AABBA”。中两联借同一邻韵。

（5）七律《送刘甥宪书寓居河南》

怜伊斗室寓河南，便守饥寒亦不惭。白发已能全士节，红尘不肯浣儒衫。

久无飞蝶随幽梦，幸有征鸿寄远缄。看尽梅花春未老，片云何日送回骖。【覃覃咸咸覃】通韵方式同前首。

（6）七律《暑霁遥岑诗应制》

暑雨初收山色青，淡烟轻护晓光明。岩前倒泻千寻瀑，石上高垂百尺藤。

海宇会同瞻化日，菁莪乐育丽文星。雍雍又听鸣鸾凤，正值箫韶奏九成。【青庚蒸青庚】“CABCA”。

此诗也是中两联借韵，但与前两首不同的是所借之韵不属同一韵部。

（7）七言排律《夏日武英殿君臣联句》

暑渐阳刚济以风，柳丝袅袅水溶溶（臣伯宗答）。彤墀翠殿微风爽，绣户朱帘霁景融。

心定不烦挥巨扇，神清且复抚焦桐（御制）。高槐枝上新蝉噪，曲径堤边舞蝶从（臣伯宗答）。

紫燕归巢帷幕静，金鳞跃浪藻芹丰。茶烹石鼎松涛沸，酒泛金瓯琥珀浓。

宝篆香浮时作凤，䌽笺毫染画成龙。新诗不减南阳调，沛泽能滋大化功。

笋箨出林风外绿，桃花映日水边红。赓歌永继虞廷治，千载明良此日逢。【东冬东东冬东冬冬东东冬】

此诗是明太祖朱元璋（1328年10月—1398年6月）与吴伯宗的“君臣联句”。此诗若以东韵为本韵，则是第二、第八、第十二、十四、第二十共五句借韵；若是以冬韵为本韵，则是第四、六、十、十六、十八共五句借韵（首句不算）。可见此首十联排律，无论其本韵是东还是冬，都是先后无规则的借韵五次。

【未完待续】

芙蓉书阁

【续上】

2、练子宁（注9）

练子宁是洪武十八年乙丑科（1385）的榜眼。在“搜韵”网“诗词库”中，有五律5首，七律42首，五绝6首，七绝 20首，五排1首；共计74首（均用平韵。另有“古体”9首，“四言”1首），其中通韵近体诗8首。

（1）七律《早朝（一作“出试阁早朝”）二首·其二》

紫陌行来曙色微，姓名催唤入金闱。静鞭响彻鸳班肃，赞礼声高虎拜齐。

珂佩共聆天上语，文章特赴御前题。朝回日晏长安道，风送飞花衬马蹄。【微微齐齐齐】“AABBB”

（2）七律《送花状元诏许归娶》

三月都门莺乱啼，郎君春色上朝衣。潘生况拟供调膳，张敞仍须学画眉。

南陌酒香银瓮熟，西湖月朗画船归。极知身负君恩重，莫遣心随粉黛移。【齐微支微支】“BABAB”

前首用“葫芦格”，此首用“进退格”。（详见本人《唐宋律诗“通韵三格”例说》一文所述）

（3）七律《送周子澄之历城》

难兄佐邑扶风裁，令弟辞家笃友于。风雨几年疏共被，关河千里转征车。

天垂钜野河流急，秋尽江南木叶疏。他日到官烦讯问，琴堂诗思夜何如。【△虞鱼鱼鱼】“△ABBB”。第二句借韵。

“风裁”是风宪风纪、风度神采的意思。“裁”有平声、仄声两读，在此诗读仄声。

（4）五律《戏简文仪归郊居督工刈稻》

丹桂映秋风，江村九月中。思归缘穫稻，忧国愿为农。

霜薄蒹葭渚，秋高鸿雁风。齐眉如有馈，应不愧梁鸿。【东东冬东东】“AABAA”。在第四句借韵。

（5）七律《爱日堂》

巘山之阳亲所居，游子爱日将何如。寸心耿耿过葵藿，暮景皎皎垂桑榆。

阶前䌽服弄鹦鹉，堂上金盘行鲤鱼。丈夫忠孝须努力，期君日夕思居诸。【鱼鱼虞鱼鱼】“AABAA”。

此诗通韵方式与前首的相同。

（6）七律《杏林书屋为姜思彦赋》

万卷堆中乐有馀，年来种杏绕阶除。开花每见蜂环屋，结实尝闻虎守株。

窗下简编勤肄习，笼中药物富收储。朝廷政在需材急，安用藏名好学居。【鱼鱼虞鱼鱼】“AABAA”

此诗也是在第四句借韵。

（7）五绝《为百华寺竹峰上人题梅四首·其三》

仙子六铢衣，翩翩月下归。洞箫吹紫玉，春色醉如泥。【微微齐】“AAB”

此诗通韵方式属“孤雁出群”格。此“孤雁出群”指的是仅末句借韵者。“孤雁出群”曾用于指称首句借韵，后用来指称末句借韵，而首句借韵则改称“孤雁入群”。（详见本人《例谈近体诗的“孤雁出群”格》一文（注10）所述）。

（8）七绝《寄友人胡子温重午日作》

海榴花里簟纹疏，五月清凉八月如。遥忆故人家庆处，䌽衣寿酒献菖蒲。【微微齐】“AAB”。此诗通韵方式同前首。

3、胡广（注11）

胡广是建文二年庚辰科（1400）状元。在“搜韵”网“诗词库”中，有五律4首，七律29首，七排1首；共计34首（另有“古体”16首），其中通韵近体诗3首。

（1）七律《送陈士瞻归新昌》

金门琐闼集群儒，雠校应过汉石渠。投老却辞天府驷，好贤空赋谷中驹。

閒门修竹开三径，何处扁舟入五湖。迢递江南看天姥，翠微千片白云孤。【虞鱼虞虞虞】“BABBB”。第二旬借韵。

（2）七律《秋日早朝》

秋满都门一雁飞，轻罗初拟试朝衣。城头鼓角催更尽，阙下星河向晓稀。

佳气入云浮紫殿，新凉先雨到彤墀。涵濡共际雍熙日，谁识阳和造化机。【微微微支微】“AAABA”。第六旬借韵。

（3）七律《祝教谕万竹轩》

轩前种竹一万个，满地春云亚绿阴。俗客不知幽绝处，清风长在翠微深。

每逢白昼闻秋籁，只恐苍龙起夜云。欲访此君分半席，岁寒还许结同心。【△侵侵文侵】“△AABA”

此诗也是第六句借韵。此诗仅首句拗（未用对句拗救），依涂宗涛研究员在其《诗律纲要》中的意见，此诗仍属“正体律诗”，不算拗律。（注12）。

王力教授等人都将侵韵单列，认为其没有邻韵。其实侵与庚、青、蒸、真、文等通用的诗例不少（可参看本人《例说侵韵也有邻韵》一文（注13））。此诗便是侵文相通之例。

【未完待续】

芙蓉书阁

【续上】

以上共录两位状元和一位榜眼的18首通韵近体诗。数量虽然不多，但通韵的方式多样，既有通韵常式（如“孤雁出群”格、葫芦格、辘轳格和进退格），也有诸多通韵变式（无专门名称的通韵方式均为通韵变式）。不但不限于在某一偶数句借韵，同时也不限于仅一次借韵，甚至不限于只借某一邻韵。由此足见近体诗不但可以通韵，而且通韵的自由度极高。

特别值得我们注意的是明代第一位状元吴伯宗的通韵近体诗，其中有3首是“应制”之作（奉皇帝之命而写），那首10联七排还是“君臣联句”。这就说明近体诗的自由通韵是得到最高统治者首肯的。事实上，朱元璋自己就写有多首自由通韵的律诗。特选录2首七律如下，以见一斑：

（1）《暑霁遥岑》

蒸云敛尽远山青，万壑凉生宇宙明。林影淡摇溪内水，崖光偏映洞边藤。

倚栏极目天开画，凭槛吟诗纸耀星。但把此时观畎亩，筋疲力倦始秋成。【青庚蒸青庚】“CABCA”。

（2）《乘春诗二章》其二

春行风暖渐寒轻，华萼馨香雨露清。一钵养生黎藿饭，五天合性玉王经。

黄梅岭畔人犹集，白鹤林中刹愈增。幸际此时僧敬日，杖挑云衲下巍层。【庚庚青蒸蒸】“AABCC”。

明太祖这两首七律在用韵上有一个相同点，即都在一首诗中用了三个韵部的诗韵；不同的是，前首是中两联各借一不同之韵（此与吴伯宗七律《暑霁遥岑诗应制》的相同），而后首则在后三联借用两个不同的邻韵。

如果王力教授在出版其《诗词格律概要》（注14）一书之前有阅读过明初这几位科举达人和明太祖的通韵近体诗，也许就不会还说“今体诗都是一韵到底的”（注15）、“今体诗如果不是在首句，而是在其他地方用邻韵，叫做‘出韵’”（注16）这一类误人不浅的话了。

【附注】

1.可参看“百度百科”之《明朝历史》。网址：

https://baike.baidu.com/item/%E6%98%8E%E6%9C%9D%E5%8E%86%E5%8F%B2/10530940?fr=aladdin#2

2.“诗词库”在作者姓名后面有关于该作者各类作品数量的登记，在其所统计的绝句、律诗、排律中有用仄韵的，也有属于拗体的。时间关系，我们仅将使用仄韵的及明显属于拗体的除外，其余均视为近体诗。

3.王力(1900—1986)：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。

4.王力《诗律余论》：原载1962年8月6日《光明日报》"东风副刊"。

可参看本人发至网上的《王力〈诗律余论〉》，网址：

http://www.360doc.com/content/24/1104/11/1146003_1138451049.shtml

5.邓旺林《近体诗首句借韵可不限于邻韵初探》网址：

http://www.360doc.com/content/24/0503/11/1146003_1122217672.shtml

6.本韵：与邻韵相对而言。当诗中韵字分属两个以上韵部时，一般以占多数者所属韵部为本韵；占少数者则为“本韵”的“邻韵”。不过这种以“少数服从多数”的方法有时候也行不通。例如，在“△AB”式绝句，在“△AABB”式和“△ABAB”式律诗中，就难以凭“少数服从多数”的方法来判定何者为“本韵”；在这种情况下，或许要以“先入为主”“先到为君”来确定了。

7.吴伯宗（1334—1384.4），名祐，字伯宗，以字行，江西金溪人。洪武三年（1370）江西庚戌科解元(乡试第一名），次年联捷辛亥科状元，为明朝第一位状元。赐给冠带袍笏，授礼部员外郎，命与学士宋濂等修编《大明日历》。当时胡惟庸独揽大权，欲其附庸，吴伯宗不屈从，后被贬职于凤阳。伯宗上疏谈论时政，弹劾胡惟庸，得朱元璋准奏并召还。出使安南（今越南），得驯象方物以归；除国子监助教。十二年（1379）命进讲东官，首陈正心诚意之说，皇太子嘉纳之。明年改为翰林典藉。十四年（1381）除太常寺丞，辞不拜；十五年（1382）除国子司业，复固辞。由是忤旨，贬陕西金县教谕，至淮安召还，除翰林检讨。同年九月，奉命与翰林学士李翀、回回大师马沙亦黑、马哈麻等翻译《回回历》、《经纬度》、《天文》等书，11月为武英殿大学士。十六年冬坐弟仲寔为三河知县荐举不以实，伯宗为所累，复降为翰林检讨；洪武十七年（1384）谪居云南，4月16日暴卒途中。伯宗无子，殁时囊空如洗，由其妻倪氏勉力归葬乡里。伯宗为人温厚详雅，博学能文章，所著有《南宫集》、《使交集》《成均玉堂》等集。

8.邓旺林《唐宋律诗“通韵三格”例说》网址：

http://www.360doc.com/content/23/0624/11/1146003_1086036738.shtml

9.练子宁（1359—1402），名安，字子宁，号松月居士，以字行，江西新淦州三洲（今新淦县金川镇东山村）人，祖籍福建浦城。子宁于洪武十八年（1385）中式乙丑科一甲第二名进士（榜眼），时27岁，授翰林院修撰，升副都御史、工部侍郎。建文中（（1399—1402）迁御史大夫。建文四年（1402）六月燕王朱棣（即永乐帝明成祖）攻破京师（今江苏省南京市），子宁不肯屈服，在朝中出言不逊，被割下舌头。朱棣说“我是要效法周公辅成王的故事。”练子宁以手蘸舌血在地上书写：“成王安在？”最后和近亲被凌迟致死，150多姻亲被流放戍边。侄子嘉定县知县练大亨闻讯，和妻子沉刘家河自杀。弘光元年（1645）明安宗赠练子宁为太子太保、都御史，追谥忠贞。清乾隆四十一年（1776年）正月，改谥忠肃。有《金川玉屑集》六卷。

10.邓旺林《例谈近体诗的“孤雁出群”格》网址：

http://www.360doc.com/content/24/0829/18/1146003_1132639181.shtml

11.胡广（1370—1418）：明江西吉水人，字光大，号晃庵。建文元年（1399）中式江西乡试第二名举人,连捷次年庚辰科进士第一。建文二年（1400）殿试后被建文帝钦点为状元，并赐名“靖”（永乐初，直内阁，复名广），授翰林修撰。成祖朱棣夺位后，胡广迎附，得擢侍讲，累官至文渊阁大学士。卒赠礼部尚书，谥文穆。有《胡文穆集》二十卷。

12.涂宗涛研究员在其《诗词曲格律纲要》上编第一章《诗律纲要》第三节《旧体格律诗的平仄》中说：“在五律或七律中，若全篇律句多，拗句少，只是诗人在律诗中偶然用了拗句，它仍然是正体律诗。”(举韩愈《独钓》之二为例）

涂宗涛(1925年1月一2018)：四川巴县人，1950年毕业于南开大学中文系。天津社会科学院历史所资深研究员，曾任中国历史文献研究会首届学术委员、天津诗词学会顾问。

涂宗涛《诗词曲格律纲要》：天津人民出版社1982年8月第一版。统一书号：10072· 691。

13.邓旺林《例说侵韵也有邻韵》网址：

http://www.360doc.com/content/24/0207/21/1146003_1113581646.shtml

14.王力《诗词格律概要》:北京出版社1979年10月第1版，列入“语文小丛书”，统一书号：9071·46

15.见王力《诗词格律概要·卷上·诗》第二章《诗韵》第四节《一韵到底和换韵》

16.见王力《诗词格律概要·卷上·诗》第二章《诗韵》第五节《首句用邻韵，出韵》

2025年5月7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