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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体性探微 我们举例所列出的《词谱》作品,都尽量附带词谱标注的平仄谱。涉词不久的朋友可能不习惯,因为这会影响欣赏词义的文字内容。但也有一个好处,就是让我们逐步地习惯于,词学语句的起伏错落感。初涉宋词,词义词境都不重要,最重要的是“词感”,是平仄分布规律。
比如我们面对一首诗,七言四句格律诗。我们称之为“七绝”。但是,这样的七言四句,未必只可以诵读,其实也是可以唱出来的。如果唱,而且有名堂的唱,那么,这就不仅是“诗”了,也属于“词”。诗与词之间,其实也没有那么分明严格的界限。如何看待,如何吟唱而已。
我们且看一阕词之小令:
采莲子(唐教坊曲名) 皇甫松(唐) 菡萏香连十里陂, ●●○○●●○举棹韵 小姑贪戏采莲迟。 ●○○●●○○年少韵 晚来弄水船头湿, ●○●●○○●举棹句 更脱红裙裹鸭儿。 ●●○○●●○年少韵 注:“举棹”“年少”,乃歌时相和之声。与《竹枝》中的“竹枝”“女儿”于句尾一样,这里是一句一和。
再看一首:
浪淘沙(唐教坊曲名) 皇甫松(唐) 蛮歌豆蔻北人愁, ○○●●●○○韵 蒲雨杉风野艇秋。 ○●○○●●○韵 浪起鵁鶄眠不得, ●●○○○●●句 寒沙细细入江流。 ○○●●●○○韵
我这里一并列出词的平仄谱,只是为了大家逐渐地习惯“词谱”。如果我们再多看一眼,立即就明白,这不就是一首“七绝”嘛。它列在《钦定词谱》中,就是标准的宋词。而它又符合近体诗的“格律谱”。我们去掉“平仄标识”,再看一下,这两阕词,就是两个七绝而已:
采莲子(唐教坊曲名) 皇甫松(唐) 菡萏香连十里陂,小姑贪戏采莲迟。 晚来弄水船头湿,更脱红裙裹鸭儿。
浪淘沙(唐教坊曲名) 皇甫松(唐) 蛮歌豆蔻北人愁,蒲雨杉风野艇秋。 浪起鵁鶄眠不得,寒沙细细入江流。
这两首词,就是标准的“七绝”体裁。每句下方标注的“词律谱”,也都符合近体诗的“平仄谱”。这种近体诗七绝,拿来即可成“词”,说明两点问题:一是词的语言唯“诗律”为本,二是七绝具有直接成歌的“歌性”。甚至可以确定,七绝即是词。诗词之间是“通性”的。
我们再看一首七绝唐诗。就是著名的《渭城曲》,也叫《阳关三叠》,是唐代诗人王维的诗作,约在安史之乱前,为送友人元二远赴安西都护府而作。后来有乐人为之谱曲,自此传唱开了。传唱度高,是因为它的“通感美”太强,不论谁读了、听了、唱了,自然都会怦然心动。
虽然大家都很熟悉,我们依然列出来。而且也尝试着标出“平仄谱”。短短四句,其实唱法很多。它所以被称为《阳关三叠》,叠,就是重复,也就是重复唱。有人说,是整体的四句诗唱三遍;有人说,是起句不叠,后三句叠唱。还有人说,是每句后三字要众人“和声”跟唱。
最初是如何“叠唱”的,其实无所谓。只要唱得合景合情,我们自己也可以即兴编排。一人领唱,其他人跟和;或者轮流唱、或者局部叠;或者就是来回唱多遍,我觉得都是正常的,没有固定的标准。若是拘泥于“考古”性质的追究,就没有意义了。且试先列出基本谱来再说:
送元二使安西 王维(唐) 渭城朝雨浥轻尘, ◒○○●●○○韵 客舍青青柳色新。 ●●○○●●○韵 劝君更尽一杯酒, ◒○●●◒○●句 西出阳关无故人。 ◓●○○◓●○韵
白居易曾写《对酒五首》,其四是“百岁无多时壮健,一春能几日晴明。相逢且莫推辞醉,听唱阳关第四声”。这里有一句“听唱阳关第四声”,此处的“第四声”,就是王维第四句“西出阳关无故人”。诗与词的关联转化,其实不仅“七绝”,甚至“七律”也可以化成词。
我们最初介绍的《竹枝》“芙蓉并蒂一心联。花侵槅子眼应穿。”虽然只有两句,但就是两句“七言格律句”。我们介绍过的《鹧鸪天》,其实也是七言律句为主,甚至就是七律变体的“诗转词”。关于诗词之间的转化,我们一定记住一个原则,即,形意自由转,俗雅不相容。
诗词形式转化,没有什么障碍。无非是以格律为脉络,句分长短,文式整合。但是,这种诗歌体裁之间的互相转化有一个“前提”,那就是“俗”与“雅”的区别。比如我们提过的“诗、词、曲”的区别,唐诗宋词为雅,元曲为俗。这不是高低优劣问题,而是风格取向问题。
同样,类如山歌小调,俚俗市唱,与诗词之间,也是不可互相替代、不可互相转化、不可互相兼容、更不能互相结合。它们各自表现着独属于它们自己的艺术特色和美学意味,挺好。不必非得考虑去转化、替代、结合等等。事实上,就美学性质来看,也没什么可互相借鉴的。
这一点,一定要重视。审美的多样化,才是真正的美学。美学,不需要那种“大一统”。例如,民间小调“二人转”,与西方美声“咏叹调”能互相借鉴什么?各自发展各自玩,挺好啊。还比如,《诗经》中的“风”“雅”“颂”,各自风格才是美学要点,不能互相借鉴的。
诗词之间所以能这样自如转化,其根本原因,是它们本来就同出一体。词,源出于诗,源出于近体诗。其律化特点,一气化三清,三清有万身,而已。关于这种美学上的“通”与“不通”,不能一概而论。虽然我们追求“一以贯之”,但是,要分层次,分维度,分不同的视角。
例如中西方审美,其实就具有不同维度下的文化特征。历史过程不同、思维方式不同、美学体系不同,它们之间是不可以随意地互相转化、互相替代、互相融合。中西方文化之间,审美维度都是不同的,那些所谓的西为中用、中西结合、互相借鉴等等,全都是违反美学原理的。
我们其实多次论述过这个问题。中国文化的总特征是“不确定性”,而西方文化的总特征是“逻辑性”,文化就是审美的底色,那么,文化背景的不同,维度的不同,必然带来审美的底色与维度,皆不相同。维度不同,就不存在互相借鉴,也不可能互相替代,而只有单向兼并。
其它文化层面且不论,就诗学而言,有一点是不需要区别的,那就是“古”与“今”。经常有人讨论,现代语能不能入诗词?古人语能不能今天使用?这样的问题,一直困扰着诗词界,议论纷纷。其实,所有关于这个问题的争论,都属于对诗学认知的不足。因为没必要争论。
诗学领域,其实没有古今区别的。古今的本质,就是时间线而已,古就是“今”,今就是“古”。诗学要领,不是古语好不好,也不是今语好不好,而是,具有“穿越古今”特点的辞语,才是诗语。或者说,只有那些具有“永恒”意义,不因时代而存亡的诗语,才是真诗语。
换言之,不因时代而改变,具有穿越古今之特征的,才为真美学。比如日月山川、比如花鸟鱼虫、比如爱恨情仇、比如悲欢离合、比如七情六欲等等,这些景色、这些情味,与任何时代都没有关系。不论远古时代,不论唐宋元明清乃至今天,你论与不论,它们都始终存在。
写诗,或者填词,其实真正的词语原则,就是这个。试看流传到今天的任何古典文集,诗词歌赋,它们唯一的特点,就是具有永恒特征。永恒性,是诗词美学的必须。而追求所谓的“时代性”,其实与诗词美学的本质,大相径庭。要知道,你写的是诗词,而不是做时事报告。
当我们填词的时候,尤其要注意理清,“古”与“今”的概念,“俗”与“雅”的范畴。宋词,与唐诗一样,属于“雅言”范畴。它们不能俚语化、不能直白化、不能时代化。我们很多人对填词的词语有一种误解,以为可以“俗”一些,可以“俚”一些,其实,绝对不可以的。
宋词词语,好像更轻松、更随性、更贴近具体情感、更具有生活气息。我们要甄别其中不同。词语“贴近生活”,贴近的不是具体环境和物件,而是贴近心境情味,感受生活轨迹。任何流传到今天的好词,写风雨,写山水,写生活用品,写窗棂镜台等等,亲近,却具有永恒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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